关于《你好,李焕英》感性的言论就不说了,相信大家在别处的影评已经看得够多了,我今天来理性来分析一下这部电影。
这部电影有一明一暗两条主线:明线是“恋母”,暗线是“弑父”。贾晓玲穿越回八十年代,做的最主要一件事是“让母亲快乐”,然而这是明线,暗线是要撮合母亲和厂长儿子。这就是“弑父题材”的特点:父权制下父亲是强势地位,获取了所有资源自然也要承担所有义务;而在子女看来,我家庭地位不高、母亲穿不了貂,那就是父亲没本事。
于是在母亲病危与跟琴姨攀比的前提下,“弑父”的动机产生了:给母亲换一个老公、给自己换一个爹,能让母亲更“快乐”。言下之意就是不但是自己没本事,更是自己的爹没本事,才让自己母亲生活这么辛苦;如果换一个富二代爹,那母亲一定会比现在更“快乐”。于是她不顾穿越法则中的悖论,拼命地想给自己换个爹,“杀死”那个存在感极低的“原生父亲”。
“弑父”主题的文艺作品其滥觞源自于古希腊,古希腊神话中宙斯和他的父亲都是通过弑父成为众神之王的;而古希腊著名悲剧《俄狄浦斯王》则成为了一切弑父文艺作品的老祖宗。等到了弗洛伊德,“弑父”理念被彻底发扬光大,在弗洛伊德的思想光芒下,二战前后的欧洲一水的“弑父”题材,各种杀爸爸,超惨的。
当然这个“杀”是文学意义上的“杀”,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杀”。比如最经典的金庸小说,主角有一个算一个,要么爹死了,要么爹失踪了,这就算标准的“弑父”题材的衍伸;再比如《星球大战》系列,“我是你爸爸!!!”“不~~~~”就是这一理念深入到流行文化的体现。《你好,李焕英》当然也属于这种题材。
毫无疑问的是,弑父题材已经有些审美疲劳的,而观众的审美是螺旋式上升的。《你好,李焕英》这部电影更进一步的地方在于,贾晓玲想“杀”爹,但是最终没杀成,她娘对她说了句非常耐人寻味的话:
你咋知道老路就不幸福呢?
电影的巧妙之处就在这里,不但在一个“明穿”背后设定了一个“暗穿”,更在“弑父”的背后设定了一个“救父”。明穿的是贾晓玲,暗穿的是李焕英;弑父的是贾晓玲,救父(老公)的是李焕英。
母亲那句话中“老路”这两个字要加黑加粗。八十年代我们也有一股“弑父文化”的潮流,以反思文学和告别革命为主题,这里就不细说了,有兴趣的翻我微博,这个话题我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估计粉丝们都看腻了。因此以贾晓玲为代表的年轻人,嫌弃自己爹穷,嫌弃自己爹不能给自己更优越的生活,本质上是一种思想上悸动后的反动,然后在数遍“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感慨之后,被娘抽了个大嘴巴:你爹挺好的,老路也可以幸福。
大家关注一下电影里所展示的集体主义生活,这点我认为是电影最大的隐藏价值:贾晓玲穿越的第一个场景是工厂工人下班,工人们迎着阳光下班,让我想起了我一位去年从大厂离职的朋友,他一个189cm的汉子离职那一天哭得像一个小孩子,他说他在西二旗某互联网公司干了四年,从在校实习的时候算起,下班的时间从来都是天已经全黑了,只有在他离职这一天,他按时六点半走出了大楼,第一次意识到北京的夕阳是这样的美。
看工人们乌央乌央地往外走,短短一个镜头,说明了他们没有没有加班,周末可以去公园划船,不用担心随时响起的钉钉提醒;非但没有加班,还有丰富的文体活动,排球比赛连着就是联欢会,打工人甚至可以抽出大量时间准备比赛、排练节目;厂区自带医院,看病几乎不要钱……
当时《后浪》这个视频火的时候我就说,虽然老艺术家用深沉的嗓音卖力地给我们灌着鸡汤:满怀羡慕你们这一代。但事实上我们仅仅是比上一辈消费大大充裕,但从生产维度上讲,未必要比“前浪”们更优越:前浪们年轻时代,还处在集体经济尾巴的环境中,他们大多数是前场后院、朝八晚五、中午回家做饭与午休、单位医院幼儿园子弟小学一条龙这样的生活,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赶上最后一波福利分房;相比于现在“后浪”们,每天两小时左右的通勤时间,无休止的加班与24h在线待命,医疗教育两座大山,攒钱买房遥遥无期……
电影另一条暗线就是集体工厂的变迁。很明显,通过厂长儿子在工厂里的特权地位,就已经说明工厂从工人参与生产与管理的“《鞍钢宪法》年代”,进入到“厂长责任制”的年代了,于是电影中发出了数遍“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感慨,这其中要“嫁”的恐怕不止有贾晓玲的妈。但是最后李焕英的选择成为了电影的题眼:你咋就知道老路不幸福呢?
总而言之,就像我大年初一写《三体》的那篇文章一样,一切文艺作品都是艺术家们把自己对于现实的经验投射于其中的结果,这就是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具体实践方式,相信大家在观看《你好,李焕英》时也能深深体会到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