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野蒿子》节选(四)
作者/郭璧尘
1
从莲花滩回来的当晚,那条劳苦功高的母狗死了,而且死得很安详。
万二昌抱着狗。痛哭流涕:“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啊!这个世界上我没有真正的亲人了,我有爹,但我的爹有了老婆忘了儿。你们就是我的亲人。你是我生命中的永远啊,你怎么会不知道?”
万二昌万分悲苦着,抱着狗走遍了所有的地块,他是在让狗看她的劳作。
万二昌在心中默诵着:也许它一生没吃过这么多好东西,吃得有点贪,撑死了;也许是产后没来得及好生调养、身体没有得到彻底恢复就投入到了繁重的根本不是狗能承负的劳作。
万二昌抚摸着狗,喃喃地:“你的出现给我的生命带来了生机,让我看到了人的丑恶和动物的善良,是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是你帮我开垦了土地,是你给了我成为‘财主’的野心。你为什么要抛我而去呢?为什么——”
万二昌在草原上走着,说着,最后把狗抱回了家,用盖房剩下的木料给狗做了一口棺材,万二昌每天在棺材大头前烧三次纸,点三柱香。
狗一共停了七天,万二昌也烧了七天纸,上了七天香。那两颗猪头摆在供桌上。
在这七天中,万二昌一言不发,他在苦苦思索着:如果没有你的出现,我也许会沿街乞讨,也许会打家劫舍残害生灵,也许……但没有,你的出现让我思考了自己,是你告诉了我应该怎样去面对这个世界,面对自己……你在我心中是高大的,比我的父亲还高大,我的父亲因为娶了后妈竟然忘记了他儿子的存在,在我被后妈打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没有做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晚上,万二昌给狗棺材旁边点灯。几个“狗儿子”围在万二昌的身边走来走去,但却一声也不叫。
也许是这条母狗确实老迈了……也许它就应该在这个时候死去,就应该给我留下一生难以忘怀的记忆和留下永久剔除不了的愧疚。
伟大的狗,我要一辈子侍奉你香火,一辈子面对你给我的一切……
万二昌想得很深刻。
夜晚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万二昌的身影幻化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守在狗的棺材旁边,顶天立地着。
也许这是上天有意给我设计的人生经历……母狗的死让我会痛不欲生一辈子。
万二昌一边想着,一边在搭一间小土地庙。
也许它就应该在这个时候死去,这是上天有意给万二昌设计的人生经历……母狗的死让万二昌痛不欲生,母狗的死让万二昌思考了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人与动物,生命与死亡,人性与兽性,伟大与卑微,人的浅薄与兽的深刻……母狗的死重新雕塑了万二昌别具一格的性格,母狗的死影响了万二昌一生应该有的正常思维、心绪……
第七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着,万二昌把小棺材抱上牛车向正东的小土地庙走去,到了土地庙,他把小棺材轻轻地搬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放在垒好的泥台上。万二昌烧了纸,燃了香,赶着牛车慢慢地离去了……
万二昌一天什么也不干,他非常精心地喂着母狗的5个儿女,尽管母狗的那5个儿女已经成为货真价实的大狗。他经常坐在土地庙前,有时一坐一天。
万二昌轮流抚摸着狗们,轮流搂抱着狗们:“吃好,你们没有母亲了,我也没有。咱们都一样。”
万二昌泪流满面。
万二昌是在怀念之中度过的,这年过年前的腊月二十三,万二昌领着母狗的那5个儿女们祭奠了它们的母亲。母狗的儿女们到了小庙欢呼雀跃着,万二昌却万分地悲痛。他虔诚地上了供品,燃了香,又万分真诚地对这条伟大的狗磕了三个头……
2
万二昌走了以后考花竟然像丢了魂一样,每天迷迷糊糊地想着万二昌。她在猜度着万二昌这个怪人的一切,她在勾画着万二昌这个怪人的形象。有一天她突然明白了:她爱上那个怪人了,并且要嫁给他。
领弟望着丢了魂一样的考花,捅了捅招弟,悄悄问:“考花姐,你有心事?”
“没有。”考花从沉思中醒来,随口说道。
招弟捏着自己的鼻子:“我知道考花姐因为什么。”
考花彻底清醒了,她审视般地看着招弟:“因为什么?”
招弟故作神秘地:“你是不是想嫁给他?”
“谁?”考花很是吃惊。
考花的脸不禁红了。
招弟放开了捏着鼻子的手,世故地:“还有谁?你以为我不知道?自从见了他,自从他走了,你就没魂了。”
考花的心思被招弟猜着了,万二昌的影子像似飞动在她的眼前,她不想否认,于是问招弟:“要是你,你会嫁给他吗?”
招弟老老实实地回答:“我愿意嫁的。那家伙威风凛凛,给了这样的男人,你还怕愣瓷罐?连愣瓷罐都不怕,还怕世界上任何的男人?可是……可是我小啊。等我长大了就嫁给他。”
考花问也在沉思中的领弟:“领弟,要是你,你嫁给他吗?”
“考花姐,看你!现在是说你,我想那么威风的人准有人愿意嫁给他。考花姐,我在想一个对狗都好的人,能不对人好?”领弟的脸红了,嗔怪地。
“哦,你说的这个道理我倒是没想过,是,对狗都好,说明他的心眼好。”考花似乎是恍然大悟。
领弟的脸恢复了正常,由衷地:“好的人当然谁都想嫁,考花姐,你要是真的喜欢这个人、惦记这个人,就别犹豫,怕什么,嫁给他。”
“可是,我去哪里找他去呢?再说哪儿有一个女孩子主动找人家的呢?这不叫人家笑话死?上赶着?”考花的脸上出现了愁云,犹豫不决着。
领弟变得非常严肃与果断:“笑话?有什么可笑话的?有他们什么相干?只要愣瓷罐哥不管,谁管也没用。再说愣瓷罐管不了你。考花姐,别怕,什么事也是人做出来的。”
考花看着领弟若有所思着。
考花在思考中过了几天,似乎想清楚了,她要跟愣瓷罐商量。
愣瓷罐在他的愣瓷罐饭店里数完了钱,在畅想着什么,反正脸上挂着笑,考花一本正经地跟愣瓷罐说:“哥,我要去找领狗下饭馆的人。”
愣瓷罐还沉浸在数钱的乐趣中,不经意地打趣:“找他干什么?莫不是真要嫁给他吧??”
“你说对了。就是要嫁给他。”考花庄重地,不容置疑地说。
愣瓷罐把一把铜钱扔进钱匣子,站了起来,握了拳头,瞪了眼睛,喘粗了气:“不行!”
考花顽皮着,淘气着:“就要。”
“不行!”愣瓷罐咆哮了,油腻斑驳的大拳头在考花的眼前挥动着。
考花歪着头,呈现出冷冷的女子般带有威慑力地似笑非笑:“你要打我?”
果然愣瓷罐像霜打了一样,无可奈何地放下了拳头,无可奈何地:“你了解他?”
“不了解。”
“不了解就嫁给他,这不是比愣瓷罐还愣瓷罐?”
考花低垂了头,喃喃地:“我知道我是荒唐的,我也曾想忘掉这个近乎荒唐的想法,可是,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我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
愣瓷罐看考花是认真的,开始蔫头耷拉脑:“是哥对你不好?”
“哥对我很好。”
“你这是假话,想想,哥心里不是那么想的,而嘴上不管不顾,可能伤了你……可是,我是你哥啊……你说爹娘死得早……”
考花由衷地:“哥,你别说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难道我不知道?哥,你是个好哥,也是个好人,我知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招弟凑到了旁边,插嘴:“考花姐,你的这个决定非常正确,嫁。”
“要嫁你嫁,你个黄毛丫头懂个屁!”愣瓷罐听到招弟这样说,刚才营造起来的内疚跑光了,他呵斥招弟。
“嫁就嫁,我跟考花姐一块嫁给他。”招弟根本不怕愣瓷罐,顶撞着他。
愣瓷罐突然高兴了起来,愣瓷罐的高兴变成了兴高采烈与幸灾乐祸的夹杂:“有瘾?一个他妈疯子还让你这么上心?你一个不行,还跑出来个屁不懂的二百五招弟,我问你,那个人住在哪里,他有没有老婆?你知道吗?”
抢弟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是怎么了?”
“考花姐相中那个怪人了,要去找他,愣瓷罐哥不干?”招弟似乎是怒气冲冲地。
抢弟口无遮拦:“理他干什么?他叫愣瓷罐。愣瓷罐就是愣瓷罐。“
“你——”
抢弟凑到了愣瓷罐跟前,几乎把鼻子挨着了愣瓷罐的鼻子,愣瓷罐躲开了,抢弟哼了一声:“你一天不就是想着挣钱,想着耍横,想着耍二百五,除了这个你还想什么?你真正地想过考花姐没有?”
抢弟还要抢白愣瓷罐,考花拉了抢弟一下,抢弟停住了话。
考花低垂了头,喃喃地:“哥说得对,我一点都不知道他的一切。但是我真的很难忘掉那个怪人了,甚至很难再等下去了。哥,爹妈死了,我就剩下你这么一个亲人,我也不舍得离开你,离开她们,可是女人早晚都得嫁人的。”
“是啊……早晚得嫁人……我怎么就没有想到……”愣瓷罐手足无措地喃喃。
“哼,你是一个自私的人,你整天想着你自己,你还管别人?”
抢弟赞赏地看着招弟:“哼,你就不想想你将来娶老婆?”
愣瓷罐轮番看着招弟和抢弟:“哼哼,你们来劲了是吧,自从那个怪人来过,你们好像看到了天外天,莲花滩放不下你们了。呵呵,那个怪人成了神人了,你们一口一个那个人,那个人。非拿那个人跟我比,把我倒看成狗屁不是了?”
“就是啊,不比不知道,一比不就比出来了,你厉害也是门前代王。”抢弟毫不留情地抢白愣瓷罐。
此时愣瓷罐恢复了蛮横,褪却了刚才考花给他的威慑,也忘却了考花给他的不舍,不可一世地:“没人敢惹我。我就是代王怎么了?”
招弟手舞足蹈着在愣瓷罐的背后模仿着愣瓷罐,惟妙惟肖着。抢弟竖起了大拇哥,做着怪脸,考花看着招弟如此,差一点笑出来,但很快恢复了,冷静,淡淡地,不屑一顾地:“哥,我非常不喜欢你的活法。”
考花愣瓷罐看到了考花眼中的冷漠:“我的活法不好?”
愣瓷罐挠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愣瓷罐听到身后有动静,一回身看到了招弟,他要抓招弟的小辫,招弟吐了吐舌头跑了。
“不好。哥,你好自为之吧,如果我找不到那个人,我会永远找下去,不管有没有结果。以后待人一定要和和气气,免得招惹是非。不要做傻事。如果那个怪人来莲花滩一定要问清楚他住在哪里。”
考花交代完毕,义无返顾地走出愣瓷罐饭店,沿着大街朝正北走去。
3
第二年的春天一到来,万二昌给母狗烧了香,与母狗说了自己的想法:“老婆,你死了,但是你的灵魂在一直陪伴着我,你让我找到了人间没有的温情与亲情;你让我这个无家可归的人有了活下去的勇气,是你和你的子孙们为我开出了地,种上了粮食,我们现在够吃了。你们是狗,但是我从来就没有把你看做是狗,而是我的老婆……可是你却死了……”
万二昌带着悲壮,然后开始了播种。
万二昌先是让那头母牛和已经长成半大的牛犊拉着耧种,待母牛和牛犊累了,他对着那5只狗笑容可掬着:“儿子们,我们又要创造奇迹了,我知道你们一定无怨无悔。我们干起来!”
狗们叫着,非常乖顺地任万二昌摆布,因为去年它们已经学会了拉犁,故此今年与万二昌配合的非常默契,从早晨开始,到天黑才歇了下来。
地种完了,万二昌让自己平展展地躺在地上,那五个狗守在他的周围喘着气。当万二昌的气喘匀了,他抱住了他的狗们:“走,给你们的娘去烧香。”
狗们也乖顺地跟着万二昌到了祠堂。
万二昌点燃了香,垂着头,狗们蹲在万二昌的身旁,一声也没有叫。
万二昌默默站起,狗们跟随着万二昌。
“我很怀念你,伟大的母狗,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跟我来到这里,没有享一天福,却死了,唉……”声音在万二昌的心底流淌,像一首悲情的曲。
草原的秋天,天湛蓝如洗,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丝云,小鸟在天空一览无余地飞翔着,尽情地啁啾着。
万二昌祭奠完母狗,向他的麦田走去,面对大片的麦田,他的脸上是苦恼的表情。他在怀念那条与他荣辱与共的母狗。
万二昌每天领着狗在一眼望不到边的麦子地溜达,溜达到太阳暖融融时,万二昌躺在草地上望着碧蓝的天空上游走的、缀着的那一朵朵、一缕缕静止的、变幻莫测的白云,倾听着小鸟委婉的、欣喜的、激情澎湃的各种情绪、各种内容的啁啾,沉浸在麦穗与麦穗摩擦出的妮语、日出日落的种种喜悦之中……不知不觉,秋天在小鸟的啁啾中悄悄地来到了,沉醉于诸种喜悦之中的万二昌,突然想到这么多麦子怎么收割?万二昌苦苦地想着办法,不管万二昌怎么努力都没有想出办法来。万二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苦恼。
狗们突然疯狂地叫起来。万二昌没敢怠慢,“噌”得一下就从草地上跳将起来,在跳起来的同时他喝住了狗:“不许随便咬人,不得轻举妄动。”
狗们围拢住了一个女人。
“土!”
狗们听到女人喊“土”,遂降低了吠叫的高度,百思不解地望着万二昌。
“你怎么敢来我这里?你怎么又知道它的名字?真是吃了豹子胆!我这里连狼都不敢来。”万二昌的声音里没有带任何的炫耀。
考花欣喜万端,她气喘吁吁着:“多亏了狗,不然我恐怕永远找不到你了。”
“什么,找我?”万二昌这一惊非同小可,“你是说你找我?”
考花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我找了你一年。”
万二昌上下打量着女人,狗们再次鼓噪起来,虚张声势着,它们用余光看着万二昌,时刻准备扑向这个女人,只有“土”安静地看着女人,似乎在脑子里思索着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在哪里见过。
考花脸很白,浑身哆嗦着,呵斥:“管好你的狗行不行?”
“找我干什么?你不是疯子吧?我认识你?还是你认识我?”
考花心有余悸地看着狗们:“是这样的,你还记得莲花滩‘愣瓷罐饭馆’吗?”
“当然记的。那个饭馆的饭好吃,一年了,我老是想让我的狗再下一顿饭馆,可惜,我的大狗死了。”万二昌似乎有所顿悟,他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又莫名其妙地带出了点笑模样。
“我是愣瓷罐的妹妹考花,怎么大狗死了?”
万二昌连连点着头,蹙着眉头在回顾着:“哦,是这样,你叫考花,好像听那几个这弟,那弟叫过,但是我没有认真地看你,你们老老实实地呆着。”
万二昌用手指逐次点着五只狗,给狗们下了命令,狗们停止了吠叫,开始站着,后来有的趴在了地上,一只趴下,其它的都效仿着趴了下来,但眼神在万二昌与考花的身上溜来溜去,高度警惕着。
“你是他的妹妹?”万二昌又问,或者说万二昌的脑子里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有些语无伦次地,“怎么我给的饭钱……不够?叫你来追要?”
提到愣瓷罐,万二昌的邪火就往上窜:“这愣瓷罐真不是个东西,欠饭钱我粜粮时肯定还去莲花滩,还他妈和我的狗下他的愣瓷罐饭馆,他这个玩意儿怎么还怕我还不了他几个鸟饭钱,非得叫一个女人家到这野狼出没的地方来要帐?他也不怕叫狼吃了他妹妹?真他妈是死了孩子不哭——硬眼的货!”
万二昌愤怒了,高声喊了起来,狗们立刻跳了起来,做好了下蹲的姿势,准备时刻弹越出去。
考花嗔怪地:“你都说些什么?哎,谁是女人?我告诉你——”考花用指头指着万二昌,叫“木”的狗叫了一声挡在了万二昌的身前,考花后退了几步,“我是黄花大姑娘,还没有找婆家,你一口一个女人的,多难听!”
“那——我该——叫你什么?”万二昌有些歉意地咧着嘴,挠着头,无地自容地,喃喃地,羞怯地。
考花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跟她们一样叫我考花。”
“木”扑到了高声喊的考花面前,万二昌喊:“‘木’,不许动!你们都听着,这个女……你叫什么来着?”
不知道为什么考花把声音放得很低,但带着威严:“考花。”
万二昌呵呵地笑着,但那笑依然带着嘲讽,当然那嘲讽是针对愣瓷罐的:“愣瓷罐,考花?考花就考花吧。这个考花不是愣瓷罐,大家都不要咬。”
狗们互相看看,又一次趴了下来,“土”在考花的身上闻来闻去,考花蹲下摸着“土”的头顶:“你是个有记性的好狗,据说你是几个狗的头领,但你是好狗。不像一些人的记性不好,不如你。还‘找我干什么?你不是疯子吧?我认识你?还是你认识我?’”
考花学着万二昌的神态与口气。
“你很会指桑骂槐,而且还很巧妙。看来这莲花滩,看来这愣瓷罐名不虚传啊。” 万二昌呵呵地乐了,但口气依然带着嘲讽。
“我的爹娘死得早,是跟哥哥愣瓷罐长大的。”
万二昌不禁长叹了一声:“唉,愣瓷罐是个不着调的家伙。你跟他长大,可想而知啊,可想而知!”
考花听到了万二昌饱经沧桑的叹气,心里认定万二昌是好人的概念,此时单刀直入地表露了出来:“是,我不能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哥哥,所以来找你,看你像不像你说的那样的男人。”
万二昌这一吃惊非同小可:“找我?专门?”
考花不加掩饰地说:“是啊,反正现在除了你就是我,对,还有你的狗。我这样说有什么不妥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万二昌挠着头。
“你是不懂,还是装?”
“是搞不明白……天底下,不,天上……能掉馅饼……凭什么啊……”万二昌语无伦次着。
考花单刀直入,直奔主题:“你有没有老婆?”
万二昌望着神色镇定的考花呆呆地,他不知怎样应付眼前所发生的事,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眼前的尴尬。
考花可能早就胸有成竹,她心中的万二昌,她想象中的万二昌早已经在她的心里扎了根,她可能上千次上万次地演练过这句话,因而她并不为万二昌的犹豫不决而着恼,也没有为自己的不加掩饰而羞愧,而是非常平淡地:“我不想立即让你接受我,我也想再看看你。这样吧,你的麦子很快就得收割,你一个人无论如何是干不完的。我帮你。”
万二昌呆呆地不知道怎么办。看着他的狗,他是希望狗们出现点什么状况,好打破这尴尬,可是狗们早已恢复了去年的记忆,也习惯了考花的存在,故此没有任何的反应,对万二昌别有意味的看也熟视无睹。
考花看着手足无措的万二昌,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她大度地想了想,俏皮地笑了笑:“我是割地的好手,怎样?”
万二昌看了看大片的麦田,点了点头。
考花看万二昌采纳了她的建议,显得非常高兴:“走,先回你的窝里看看。”
万二昌点了点头,横了考花一眼:“你们莲花滩的人怎么都是这样?”
“哪样?”
“出言不逊,会损人。什么叫窝?窝是指狗住的。”
考花嘿嘿地笑着:“是啊,你不是还叫那条大狗老婆,那它们就是你的儿子了,爹和儿子叫窝不是恰如其分?”
“我感觉莲花滩的其他人都挺好,估计也就是愣瓷罐这个楞孙他们不是个好玩意……”
“他们?你是捎带上骂我?”
“不,你是你,愣瓷罐是愣瓷罐。我不骂你,是在骂愣瓷罐。”
“愣瓷罐是我哥。”考花提高了声音,加重了语气。
万二昌也提高了声音,也加重了语气:“愣瓷罐是愣瓷罐,考花是考花。如果愣瓷罐好,你跑出来干什么呢?如果愣瓷罐是个好东西——”
考花不想听万二昌的高谈阔论了,突然唱了一嗓子:“阳婆婆地出来哎哎,丈二高,风尘尘不动哎嗨嗨天气好奥,哎呦,我跟上我那连城哥哥去打樱桃……”
万二昌歪着头,看着考花:“你唱得好。”
“当然了,莲花滩这个地方是一条通往草原的路,是商家云集的地方。天南海北的都有,所以这个地方也聚集了各种小曲。”
“哦,原来如此啊。”
“你说唱得好,算你耳朵好,能听出好,我是莲花滩唱得最好的人。”考花得意地,兴高采烈地,“一进腊月,莲花滩就开始排练,我是第一把交椅。”
万二昌显然是高兴了,他嘿嘿地乐着,考花停止了说,奇怪地问:“你笑什么?怪怪地。”
“愣瓷罐能吹,半天考花也爱吹。”
考花一本正经着:“是啊,愣瓷罐是我哥,他能吹,我就不会吹?咱说真的,你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调吧?”
“没有……我能学会吗?你比我唱得好,呵呵,我的唱就跟狼嚎一样。” 万二昌呆呆地,带着无限的向往。
“你想学?”考花停住了脚步,认真地看着万二昌。
万二昌被考花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放低了,喃喃地:“想。一个人闷了,唱一唱解闷。原来我最烦唱了,咿咿呀呀地,我爹他们一唱——”万二昌戛然停止了话头,惶惶然地看着考花。
考花看着突然惶惶然的万二昌,嘴张了几张,最后还是说:“哎,怎么了这是,你爹会唱?”
“我没爹,有爹我能自己跑出来?对,就是我的狗死了以后,我的心里特别地烦躁,就唱,说是唱,倒不如说是嚎,嗨嗨,嚎来嚎去,竟然像唱了。”万二昌惶惶然地掩饰,又急中生智地移花接木了。
考花知道他不想说他爹,也没有再问,跟着万二昌一路胡扯着。
考花到了万二昌所住的地方,三下五除二地把万二昌的住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并且给万二昌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万二昌感到了生活的实在,生活的意义,生活的温情。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也是他从来没来得及想的问题。万二昌坐在他热乎乎的小火炕上一边吃着饭一边想着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夜在万二昌的思虑和享受之中悄悄地降临了,他看到考花有些迷迷糊糊。
他跳下地,对打盹的考花说:“我跟牛去对付一夜。”
考花清醒了,她看着万二昌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万二昌似乎是慌慌张张地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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