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科全书这种人类知识的结晶在过时以后还能怎样发挥作用呢？可以用作实物教学课程。
在维基百科（Wikipedia）和《大英百科全书》（Encyclopedia Britannica）出现之前，就有一个百科全书般的存在：老普林尼（Pliny the Elder）。他生活在公元一世纪，是个罗马军人、政治家，还是个伟大的学者。不管是在吃饭、洗澡还是日光浴的时候，他都会让助理们读书给他听，而他一直在做笔记。他会从午夜开始工作，他喜欢便餐讨厌睡觉。他甚至觉得走路都是浪费时间——助理们会抬着他出门，而他就在椅子上阅读。
所有的这些努力都是为了他最后的大作《自然史》（Natural History）。这本书于公元年出版，被认为是现存最古老的的百科全书。全书共有卷章，内容涵盖天文地理，从大自然到传奇的独眼欧亚混血儿阿里马斯波伊人（Arimaspi），无所不有。
“没有罗马作家写过我这个主题，也没有一个希腊人曾凭一己之力做过这样的事。”普林尼在呈递给提图斯国王（Emperor Titus）的书上自豪地写道。该书出版两年后，普林尼在维苏威火山（Mount Vesuvius）爆发时为救朋友而丧生。
尽管混乱不能被平定，但却能记录下来提醒后代。在这一点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和百科全书相提并论。百科全书不仅能记录世界的知识和历史，而且往往能超越它们。百科全书就像一代传一代的宝物，随着所记录的历史时期的过去，它们也会慢慢失色，直至成为历史遗物，而不只是单纯的记录。而这时，它们就能作为一种工具重焕生机，并最终成为时间胶囊。
你可以在亚马逊网站看到百科全书进化到了何种程度——或者发展到了何种阶段。甚至有关于网球、摩门教（Mormonism）、蛇和性的百科全书。“百科全书”这一标签已经被滥用，人们将其作为营销手段和赚钱的策略。
“为了追求完整的知识架构，人们总会无条件地为他们很可能不会去看的成千上万的文字买单。”作家罗伯特·科里森（Robert Collison）在他年出版的《百科全书：贯穿各时期的历史》（Encyclopaedias: Their History Throughout the Ages）中写道。出版一部百科全书既耗费人力物力，对消费者来说又信息过量，而且由于时效性问题过几年还得再买新的，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解决这些问题呢？曾经有多达名小贩在大街小巷里推销《大英百科全书》。后来其中仅剩的一个小贩叫麦伦·泰科斯曼（Myron Taxman），他叫卖了将近年。年，出版商Britannica在苏格兰成立年之后，完成了最后一版百科全书的印刷之际，他告诉记者：“我喜欢销售商品的挑战，这是我与它们之间的对抗。”
不过，关于普林尼，还有一些振奋人心的东西仍然保留着。他曾说过：“这个世界是神圣的。有限和永恒、未知和已知都是能相互转换的，世界上万物的本质和外在都有其规律。”《自然史》不仅仅只是一本百科全书，它更是一本指导人们如何生活的指南、一个声明。普林尼用这本书提醒他的同胞们，粮食不是从市场上来的，而是来自农田土地；药物不是医生给的，而是出自各种草药。他谴责我们发起的战争、对海洋资源的掠夺和对矿产资源的贪婪：“我们侵入了她的内部，在她的血脉深处挖掘金银……我们这是在损坏地球的内脏啊。”
对于普林尼来说，批判是件容易的事情，毕竟他可是个有钱人。他是罗马骑兵中的一员，吃着无花果、虾和藏红花制成的蛋糕。杜克大学（Duke University）研究普林尼的学者威廉·约翰逊（William Johnson）说：“《自然史》不是站在广大人民群众的角度上编写的。”
而在他之后的作家也没有太关注人民的生活。比如，菲力克斯·卡佩里亚（Felix Capella）5世纪撰写的《Satiricon》，这是一本关于神圣婚礼的寓言书；卡西奥多罗斯（Cassiodorus）6世纪在修道院躲藏期间完成了史诗百科全书；旨在建立一个哲学教派的伊拉克神秘团体在世纪撰写了《精诚兄弟社暴客全书》（Brethren of Purity encyclopedia）；中国世纪编写的《永乐大典》（Yongle Encyclopedia），多年来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一部百科全书，却仅有两份副本，为皇帝所有；《中世纪百科全书》（Medieval encyclopedias）也不是为普通老百姓写的，而是为神父和国王服务。
这种情况在年得以转变，德尼·狄德罗（Denis Diderot）所撰写的百科全书，是一本综合性的百科全书，有篇文章和张插图。该书重点关注了前人未提及的领域：人类是有机体，并以发展之名讨论了构成宇宙的主要物质。这本书涵盖了闹钟、锁、针和钉子的制作方法，穿肠的方法，银器制作，铁加工，蜡的制作方法，舞蹈和鲸蜡提纯。作者还巧妙地嘲讽了教会：书中的罗马教皇（Pope）穿着日本长袍，圣灵（Holy Spirit）被描绘成一只可笑的鸟。《启蒙事业：百科全书的出版史》（The Business of Enlightenment: A Publishing History of the Encyclopédie）的作者罗伯特·丹屯（Robert Darnton）写道：“这本书很危险。因为他们把上帝放到一边，让我们重新科学地认识世界和适应这个世界。”
年9月3日，教宗克里蒙十二世（Pope Clement XII）要求每个天主教徒都买一本百科全书并交给神父焚毁，否则将被逐出教会。出版商用易名出版这一方法来应对。这一事件反而大大提高了这本书的名声，订购量一时高居不下。百科全书历史学家罗伯特·科里森（Robert Darnton）这样形容狄德罗：“他完成了人类史上最杰出的一项文学事业。他使百科全书的内容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从而影响了全世界的学习。尽管他的本意并非如此，但从本质上来说，他的著作对法国大革命（French Revolution）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谁该来撰写真正属于当代的百科全书——一本延续年，从君主专制时代开始记录的史诗级百科全书呢？针对当代百科全书，科里森提出了几点问题：现在的百科全书都存在偏见，不具有长时效性，而且价格昂贵——版的《大英百科全书》价格高达美元——而且，不管百科全书以何种语言印刷出版，晦涩难懂的内容使得它的可读性不高，人们也无法理解。前期货交易员、维基百科创始人之一吉米·威尔斯（Jimmy Wales），旨在让“地球上的每个人都能免费地获取全人类的知识”。维基百科的出现让科里森所有的担忧都消散了：它是免费的，可以不断更新，由人们自己撰写，并且能翻译成多种语言。
但维基百科也有它自己的问题。产品会过时，公司会倒闭，数字信息会受损。魁北克（Quebecois）信息顾问特里·昆尼（Terry Kuny）在年的国际图书馆协会联合会（International Federation of Library Associations and Institutions）上发言：“现在又有新的问题出现了。我们正在进入这样一个时代——我们今天所知道的很多东西都被编码并用电子版的形式保存下来，这些知识一旦丢失，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在我看来，我们现在正生活在数字化黑暗时代中。”
* * *
在时间上和空间上，有些东西可以比发明它们的人类走得更远。年发射的用于研究外行星的旅行者一号（Voyager I）现已越过冥王星（Pluto）。飞船上有一张英寸的铜镀金唱片，里面有来自地球的方程式、图像和声音：胎儿图像，吉米·卡特（Jimmy Carter）总统的信息和阿塞拜疆风笛音乐。这是由天体物理学家卡尔·萨根（Carl Sagan）编辑的金唱片。封面上刻的是一把钥匙，为了让外星人明白如何使用。
金唱片上所记录的，只是我们生活的地球上很小的一部分东西。几年前，总部位于休斯顿（Houston）的航空航天公司Celestis构思了一个更加平等的天体纲要：只要支付美元，就可以让人们的博客文章、诗歌和艺术品乘坐由美国航空航天局资助的可用于监测太阳风暴的航天器Sunjammer进入宇宙空间。但年，这被美国航空航天局否决了，该项目——Celestis公司标榜其为有机会“在地球之外建立一个存在”的计划——也随之夭折。
然而，一本百科全书，不管是关于天体的还是世俗的，都不只是当时作者提供给出版商的知识的简单记录，它同时也是偏见和知识差距的纪录。
普林尼也有错误的地方，比如他说有七颗行星，而埃塞俄比亚人（Ethiopians）肤色黑是因为被晒黑。但千百年来，与其中描述正确的内容相比，恰恰是这些错误更多地向我们透露了普林尼那个时代的事。对于我们来说，《自然史》只是公元年一个罗马人的记录，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真正了解公元年。百科全书也会有错误。维基百科，就像它的前辈一样，也将成为当代文化阐述知识的一个产物。
研究狄德罗的学者罗杰·勒温特（Roger Lewinter）说：“就像一个企图涵盖整个宇宙的圆一样，这是永远不能完成的任务。”百科全书并不真的意味着要记录全部的人类知识，其中只有一些将昙花一现，在另一些人开始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做同样的事情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