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好的故事都是不期而遇。
坐在影院里，独自看《天亮之前》，周围稀稀拉拉的三五个观众。
我得承认，在走进这个爱情故事之前，我丝毫没有接受过任何有关电影的讯息，也对影片的成色没有任何的期待。
很多朋友，都觉得影评人可怜，什么片子都得胡抡吞下，以拥有发表见解的谈资；那做公号狗，就更为可怜，每天日更写作的强度，倒逼着自己做着毫无选择的“随机性观影”，在毫无期待中充满期待。
就像古代人结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新郎揭开新娘盖头的一瞬，那想必都是如此心情吧。
好在，《天亮之前》在“揭开盖头”的一瞬，得到了还是令人欣慰的结果。
《天亮之前》在整体的剧作上，是认真且较为丰满的。
落魄富家公子哥沦落赌徒，为拯救女儿筹得欠款焚心似火，此时巧遇花街流莺——这个包含着沉重黑暗犯罪的类型片内核，很意外，和一个二人世界的、节奏明快的爱情随性小品，撞击在了一起，产生了些许异样又和谐的化学反应。
影片的叙事主体部分，基本上在一夜之间完成，这对剧本创作无疑提高了难度。虽然“一夜”发生的故事，在电影史上并不鲜见，但《天亮之前》还在这个主干之外，勾连了各个不同时空的跳跃性的回忆——而这些回忆，又与主人公郭富城的三种情感关系：与妻子郝蕾的情感、与妓女杨子姗的一夜情感，以及与女儿的父女情混合在一起。
随着影片的推进，我们看到，上述的几种关系开始逐渐的扭结在一起。
郭富城主导了他与妻子的情感关系，这似乎是传统男权的显影。
但杨子姗——一个身份卑微的妓女，甚至在最后反转、主导了女性同男性的情感走向，这是作为商业类型片的一种模式创新。
我看完影片查阅资料才知道，《天亮之前》是杨子姗的老公、演员吴中天导演的处女作，这当中似乎带有他对妻子的某种“偏爱”；但更重要的，这种手法更能看出监制陈正道的几分色彩——需知影片的剧本正出于他的御用编剧任鹏之手。
陈正道在我个人非常欣赏的《催眠大师》中，已经找到了一种和《无间道》相类似的“双向叙事结构模式”，这种模式，实际上丰富了单向度的传统商业类型片思路，这次在《天亮之前》，仍有明晰而一以贯之的反映。
有人说，杨子姗在片中，怎么也不像妓女，违和。
也许，导演压根真的就没有真得视其为妓女——她清纯的面孔，在郭富城一夜情侣的表皮之外，更复合了妻子的角色，不如这样说，她其实完全是被作为圣洁天使来塑造的。
所谓“用你一夜，赌我一生”的slogan，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大家注意，这句反映影片主旨的话，是以女性的视角发出的，杨子姗无疑是影片最重要的协调、勾连各个角色的核心。
谁让导演是自己的老公呢。
但在郭富城面前，稍显稚嫩的杨子姗，仍然没法和天王“抢戏”。
于我们这一代，作为“四大天王”之一的郭富城长期都是扮演着偶像派的角色。
年，郭富城和关之琳主演的一部叫《夏日情未了》的浪漫电影，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简直是心醉神迷到目瞪口呆的地步。
这部电影，今天无人再提，但却成了个人少年时颇有性启蒙意义的开化作品，想想也是奇妙。
再度引发我注意的郭富城作品，当属刘伟强的《风云》，郭富城一头蓝发、冷酷无边的步惊云，让身边羽扇纶巾的潇洒聂风（郑伊健饰演），也一时失了颜色。
但直到谭家明的《父子》，那会儿自己已在大学读书，专业学习影视，才觉得郭富城开始从偶像派，逐步变成了可以挖掘深刻角色的演员。
再往后，从《三岔口》《C+侦探》到如今的《踏血寻梅》《寒战2》，郭富城竟然成为了“四大天王”在当下主演作品最多、演技也最好的一个。
今天郭富城在《天亮之前》之中，游刃有余的对落魄公子哥的塑造，得益于人生一路走来的“蜕变”：他褪去了华丽的偶像外衣，却真的让角色进入观众内心深处。
《天亮之前》在我观影过程中，一直想到的，是周杰伦的那部《天台爱情》。
这不仅在于，两部电影，都在浪漫爱情故事中，裹挟了黑暗犯罪题材，更重要的是对于城市地景的塑造，因应了当代华语片的某种“无边界城市风格”的创作趋势。
与《天台爱情》中的加利利市一样（有意味的是，这个城市的市长还是最擅长黑帮类型片的刘伟强来塑造的），《天亮之前》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光怪陆离、又难以名状的——自由城。
有人也许会说，叫自由城是因为要规避电影审查，因为片中的赌场、花街、地下拳赛、飚车，都是现实中法律所不允许的。
但我看来，这个城市，一切的光华和阴暗，都在诉说着“自由”对于人的重要性——相对比郭富城所恐惧的牢狱生活。
影片在曼谷拍摄，也溢出了曼谷。片中夹杂着普通话、台湾国语、粤语、泰语等各路腔调，在高度表现主义主义的灯光和摄影配合下，以夜戏为主的《天亮之前》营造出一种包杂一切的、未来迷幻城市的感觉。
一如你在雷德利·斯科特《银翼杀手》中所看到的，那是洛杉矶，也不是洛杉矶，一切自明可又难以指认，那就是未来的黑暗之城。
黑暗之城，方显情感单纯的可贵。
迷影的人，会喜爱《天亮之前》。
影片借由妓女杨子姗之口，对费里尼《卡比利亚之夜》的致敬。《卡比利亚之夜》中，费里尼的妻子玛西娜饰演的妓女角色，一次次被人欺骗，仍然对爱情保有希望。
杨子姗同样饰演了妓女的角色，同样——也是导演的妻子，同样也对爱情怀有憧憬。这种戏内戏外的多种嵌套和呼应，真让人怀疑，影片剧本是不是就是陈正道为这对夫妻量身定制的？
郭富城影片结尾，在放映室里看《卡比利亚之夜》，留下了眼泪——这是情感的力量，也是电影的力量。这让人不禁想到托纳多雷《天堂电影院》最后动人的一幕。
同样，天台上两人拥吻的落画，你还可以想起王家卫的《》……
当然，还有……
你还会延宕地想起自由的新浪潮，想起戈达尔……
看到影片海报（本文头图）中，郭富城和杨子姗探身在车外相吻的一幕，很多影史中的美好镜头，就这样刷刷刷地在你心中掠过了。
爱情如此地具有吸引力，也如此的可悲。
尤其考虑到，杨子姗在片中为郭富城所做的一切。
不过，也似乎有些煽情过度了些。
如果让我说，《天亮之前》让我有些不够满意的地方，或许就是在影片结尾段的“解谜”时，所呈现出的高度技巧化的“人工设计”——这种设计，某种程度上是创作者缜密构思的体现，却也消解了爱情最富魅力的地方——正如我在文章开始时所指出的——“不期而遇”。
最好的浪漫，是爱情与偶然的游戏。
那是属于诸如戈达尔电影里的——男女主人公不期然的邂逅、激情和灭亡。
那是属于贝托鲁奇《戏梦巴黎》里的冲动和颓丧。
那是属于洪尚秀《这时对，那时错》里的尴尬、挑逗与心灵交汇。
……
嗯，是的，我也就是想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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